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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离开天下城时心灰意冷，我心想着走离这里还要去哪里，尽管如此这样，我还是离开，我并不知道在这里曾经得到了什么，甚或是失去什么，曾经我以为这是一座回忆之城，但当我很多年后重回时，并没有一点久别重逢的感伤，离开那一刻的黄昏与日暮早已被阳光在满是蛀洞的缝隙间投影出斑驳的物是人非的场面，然而景色仍像昨天刚刚告别般的熟悉，我的双脚离开这里是如此的久，只是我的心却不曾远行。正像我在城中与他喝茶时他轻轻的说，你几时又曾离去？

仿佛他也一直在这里般，假如是的话，那是否是等我呢？假如不是的话，那长江岸边，落风山上，我碰到的是谁，又是在寻觅谁的踪影呢？我只是随着自己的影子不断在人群挥霍着自己早已不存在的生命，那是属于谁的？既然不是我的，那随便去吧，今天的酒连今天的我都醉不到，我何必再去期待明天呢，明天的奔波上路，明天的挥手告别，明天的筵席上是否觥筹交错，明天的节日路边是否火树银花。我离开了今日的天下城，明日回到的依旧是今日的天下城，所有的一切都在今天发生，所有的地点都写满今日的名号，我离开天下城，我重回天下城，那天下城的距离与我几时超出过两步半？我尽力的逃窜着，到了长江西岸，到了黄河渡口，到了桃李湖，到了域外，到了时间都为之束手的死亡的无尽领域中，那又如何，我回头天下城的旗帜仍在眼前飞扬，字字都标注在心间。我逃到哪里？哪里是尽头，哪里不是天下城的领域？一颗早被满满占据的心灵哪里有天下城以外的间隙？这许多年来，我像幽魂般流浪在不属于自己的土地，做一个没有故乡的异乡人，所谓重回天下城，也许，我只是重回自己的心中，回到很多年前在天下城街头死去的那颗心。如此而已。

而他竟就这样坐在那里，半点风霜也不沾染，好像清早起来洗漱完毕，踱到街头喝一杯茶那样的姿态。那我这些许年来的风霜，千里路上的奔波，桃李湖畔的梦境，又是演给谁看的辛酸呢？一滴泪滴下，那是否是真的呢？泪眼中我看见他模糊的目光，多希望他可以问一句，你为何会哭呢？那样的话不管结果如何，也算是一个结局。不过也许结局也是一种命运，我竟没有被它选中。他只是说：“好久不见，坐下来喝杯茶吧。”于是我坐了下来，问他：“你竟还记得我吗？”

他笑了一笑，说：“我怎么会记得。我们还是先喝杯茶吧。”

呵呵，是的，他总是忘记，然而我又总是记起。放在面前这杯茶，布满了他的体温，我便在这一刻忽然充满了激动，大声说：“我不知道这个时代发生了什么，天下为何这般模样，尽管我早已死去，但你为何连我也会不记得，你不是认得我的吗？你不是认得我的吗？你怎会连我也不认得，你不认得我为何叫我喝茶呢，我……”没想到话至此已经哽咽。茶客们举座四惊，从窃窃私语到一个个离开，一瞬间这里变得死般寂静，寂静在他的沉默里了。他手中拿着茶杯举在口边，我看不见他的脸。

喝茶的这座茶楼位于天下城的中心处，三条大街的交叉口，从前每日里街头熙熙攘攘，小贩们叫卖声不觉于耳，在二楼位子上向外望去，四海笙歌，天下如许太平。城中阳光的日子居多，比如今天，灿烂的光线罩在他的身体上，神圣般的光芒四射，令人不敢逼视，正如那件大事发生那天般，他是否永远是这样呢？作为时代的骄傲与伟大，不经意的把我拒绝在遥远的两步半外。我深深的触动，也深深的酸楚：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切都与以前一模一样，不知道再隔很久回来时，它会不会有所更改呢？

我不想等他再说话了，但是心中充满了希望。我想起身离开，脚步却没有移动。他很快的喝了那杯茶，说：“有些话不应该说，尤其在这里，你先跟我走吧。”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走下茶楼，牵出马来，并骑奔出了城。

在这段我无法描述的时间里，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要去哪里，或者有什么感觉，我好像回到母体的胎儿，或是刚失去了生命。一切都是不存在的，景物在眼睛外边呼啸变化着，我想，哦。身体在马上起伏着，我想，哦。他在我身边看着我，我想，哦。身后有刀枪剑戟的声音追逐，我想，哦。他说：“你不该在天下城里指责天下的。这时可不是往日。”我想，哦。天下城在身后远去，我想，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