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捕头破案
嘉靖七年七月初七。
张捕头馄饨摊上吃馄饨,忽然手下小李子来报:捕头,出事了,师爷叫你回去一趟。
张捕头叹一口气:“哎,你看这姓严的,就不是个消停的,娄知县刚走几天,他这边就出事。”
这姓严的正是汝宁府柳河县娄知县收来的师爷。娄知县的小姨子生了个胖小子,知县前去道贺,前前后后要走三天,就把县衙事务丢给了严师爷。张捕头又是个懒散惯的,就乐得清闲,不用每日去衙门点牟,于是在街上以巡街为由,四处瞎逛。
小李子带着张捕头来了县衙,转进后堂,只见严师爷躺在榻上,头上绑着绷带,在哼哼唧唧。张捕头和严师爷一向有点互相看不顺眼,见这场景,忍住好笑,关心道:“师爷咋的拉,老婆发威拉?”
严师爷看他一眼,怒道:“放屁。”随即软了下来,“哎,不过接下来也差不多还有一顿了。”
张捕头好奇:“这是怎么一说啊。”
严师爷说:“哎,百花楼来了个狠得,跟我争小红,我刚要与他争执,他二话没说,就把我叮当四五一阵乱捶。哎,这我回头怎么跟我娘子交待啊……”
张捕头暗笑,“怪不得不好交待。不过是谁做了我想做不好做的事,逮机会要跟他走两锺。”但表面正色道:“这还了得,殴打本县师爷,待本捕头去给师爷把人拿来出气。”
严师爷小声说:“拿人是要拿,不过低调点啊,别给我娘子知道。”
张捕头笑道:“晓得晓得。”于是带着小李子出了县衙门。
张捕头边往百花楼走,便寻思:“拿人?谁有那闲工夫啊,去了看看,顺便讨杯花酒喝,回来就说人走了得了。姓严的,打了也活该。”又转念想,“小李子跟着我,万一人还在那,回头可别说漏了。”于是对小李子说,“这种小事,你就别跟着去了,再说你一个小孩子家,去那种地方不好。”小李子听话,便应声离开。
张捕头支开了小李子,挎了挎刀,提起胸脯往百花楼走去。
说起百花楼,那还是有讲究的,虽然柳河镇小地方,但好歹也是汝宁府治下,因此,人丁兴旺,商贾繁荣,风月之地也应运而生。而这百花楼号称是方圆二百里最大的妓院,每日生意兴隆,连京城的爷们都晓得这地方,而整个柳河镇也都是依靠它才兴旺起来。所以,区区一个小师爷,在里面被打了,人家老鸨根本就不会当回事,最多送点花礼安慰一下。而一个小捕头居然敢大大咧咧地那这里去拿人,下场大概也不会比严师爷好到哪去。
张捕头当然知道其中关节,就一边寻思着怎么两边都讨好,一边装模作样地走到了百花楼门前。正要叫看门的门汉去知会老鸨一声,忽然喀喇一声,一个肥大的身影从三楼的窗户飞了出来,把窗扇子撞的四分五裂,木屑乱飞,而那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掉在街心,一动不动了。
张捕头吓的一愣,四下一看,路人都傻呆呆地看着,一时间鸦雀无声。然后惊呼声立起,张捕头也想跟着惊呼。忽然醒悟到自己是个捕头,然后只好拔出刀来,大喊:“我是本镇九品缁衣捕头,大家不要慌乱,不要慌乱。”
大家像忽然认识了他一样,都齐刷刷地望向他。
柳河镇一向太平,十七八年的也不会有个什么案子,平日里张捕头吊儿郎当,大家早就鄙视的狠了,谁还把他当回事啊。出了事,忽然又想起了他的身份。
张捕头看大家看着他,心里不禁美滋滋的,于是做个样子,举着刀,倒退着靠近那个落在街心的身影,用脚踢了踢,一动不动,他转过头来,定睛一看,居然是百花楼的老鸨,学着书里的段子,探手一试,鼻翼间已经没了呼吸,他心想,会不会是感冒啊,又搭了搭脉,脉搏已然停止。
杀人了。
该怎么办。
如果你问张捕头,你是不是吃素的啊。扪着良心,他大概说不出老子不是吃素的这种话。然而事到临头,也没法子,毕竟,娄知县把他从老家调过来,并不是让他来吃素的。
此时,三楼传来一阵呵呵的笑声。让他不寒而栗。他想拔腿就跑,可是大家看着他呢。可他还是想跑,然后这目光竟像有力量一样,推着他一步步上了楼。
楼里大半的人都还没发觉下面的状况,正在喝酒嬉笑取乐,几个伴当什么的见着捕头来了,刚想上来搭话,见他举着明晃晃的刀,迎客的惯口词也不禁吞回了肚子去。
张捕头沿着楼梯往上走,快走到了三楼,往偏间里看去,两个和尚和一个道士正在喝酒搂粉头,他不禁奇怪,怎么和尚道士一同来妓院里勾当。
走上了三楼,他转身到偏厅里,举着刀,问道:“我是本镇九品缁衣捕头,是哪个在此行凶伤人?”
那道士和尚听了,都把目光从女子和酒桌上转了过来,盯着他看。看的他一阵发毛。
他不敢对视,忙把目光转开,看着几个妓女都眼带泪痕,其中一个,正是小红。而小红身后,就是那个被撞得四分五裂的窗户。
他提了一口气,问道:“是你们在此行凶伤人么?”
一个和尚哈哈大笑:“是又怎样?”
他再提一口气,说道:“是就跟我衙门里走一趟!”
两个和尚一齐哈哈大笑,那个道士却腾地站起身来。
张捕头吓的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往下一落,落到了那道士的鞋上,鞋分五口,每口都镶着黑边。他倒吸一口气,说道:“武当弟子!”
那道士冷笑道:“有点眼力。”
一个和尚笑道:“清虚道兄,一个小捕快而已,别吓到了他。”伸手就拉道士坐下,露出了里袖,里面绣着一座宝塔。
张捕头又吸一口气,说道:“少林寺!”
另一个和尚哈哈笑道:“小捕快,看来是走过江湖的啊,知道就赶快闪远些,不要妨碍你佛爷道爷喝酒。”
张捕头愣在当场。
他并非少林或者武当弟子,早年也学过一点功夫,因为会使一套地堂刀,被同乡的娄知县听说得知,于是招来当捕头,也算心腹,但其实并未走过江湖,只不过汝宁府位处嵩山和武当山之间,往来其间的两派弟子不少,他也拜会过几个,因此识得。
可是两大派号称当世正派领袖,满门修真之士,是张捕头崇拜向往的所在,而其门下弟子居然在妓院行凶杀人。
张捕头想,他妈的,这该怎么办。抓他们?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定被打个半死。装作没事人一样走下楼去?可让我以后如何做人。
那个和尚看他傻乎乎地一动不动,笑道:“怎么了,吓的尿裤子拉。哈哈。”
他被这嘲笑声惊醒,看到小红正关切地看着他,忽然心中一股埋没了几十年的英雄气概激荡起来。他横着刀,说道:“不管你们是哪个门派的,王子犯法,与……与那个庶民同罪,不跟我走,就休怪本捕头不客气了。”激动之下,声音都颤抖了。
那个道士又腾地站了起来,吓的张捕头又退了一步,那道士冷笑道:“既然如此,灵空,灵虚,两位道兄,休怪本道再次献丑了。”双脚不丁不八一摆,一掌就向张捕头拍去。只听见噼里啪啦的破空之声,张捕头看到这架势,吓的魂飞魄战,心中大叫后悔,埋怨自己没事装英雄,不由自主地眼睛一闭,下意识地把刀一挥,结果只听见刷的一声。
一股强烈的血腥气迎面扑来。
中人欲呕。
他睁开眼一眼,只见那个道士已被砍做了两段,内脏献血流了一地。妓女们看到这惨状,吓的大哭起来。
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再看看自己的刀,上面溅满了鲜血,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过身去,目光落在了两个和尚脸上。
那两个和尚素知清虚道士的身手,见到张捕头武功如此惊人,出手又如此辣毒,已然吓的面无人色,抖似筛糠。说道:“小僧跟长官走,请长官手下留情。”
于是张捕头,用链子锁着两个和尚,从百花楼上缓缓地走了下来。
在楼下围观人群的掌声中。
第二天傍晚。
“做英雄的感觉好啊。
尤其是在女人面前做英雄,不管那些女人是妓女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是女人,只要看到女人用崇拜的眼光看着老子,那种快乐,比什么升官发财,来的都过瘾。”
张捕头躺在百花楼的贵宾厅里,身边围着二十几个粉头,左拥右抱,喝酒划拳,心中悠然地这样想着。
而众女们也媚声如潮:
“什么武当少林啊,在我们张大捕头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
“你们是没看到那两个秃驴当时的怂样啊,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舔着张大捕头的鞋求着饶过他们。”
“那个牛鼻子更惨,还敢跟我们捕头划下道来,结果一刀就了结了。”
“张捕头的武功真是厉害哦,我看连少林方丈来了,也是不在话下。”
“哎,张捕头立下如此大功,看来马上就要升汝宁府总捕头了吧。”
只听的张捕头纵声大笑。
笑声远远地传到了百花楼后山。
一个道士和一个白衣人对站着。
道士冷笑道:“郑公子好辣的手,这个借刀杀人,还真的是借刀杀人啊,一刀就要了我师弟的姓名。”
白衣人好整以暇地说:“谁叫他在我地盘上撒野,不是我说你,清空,你也该多管管你的手下了,没事老往妓院里溜达,算个什么事啊。”
道士冷冷说道:“别忘了,没了我武当山罩着,你这处肮脏地,不出三个月就会被烧成白地。”
白衣人也冷冷说道:“我看着你烧,等我问朝廷收回你的诰命,你们那点三脚猫的护院武功,我看什么黑风寨都能把你们扫平。”
道士哼了一声,说道:“这事怎么了解,你划下道来吧。”
白衣人道:“什么怎么了结,我死一个人,你死了一个人,公平的很哪。”
道士道:“那我武当山的名声呢,第一辈的高手在妓院被个小捕快砍死了,传出去,我们还怎么在江湖上走动?”
白衣人道:“这用不着你老道操心,少林寺的方丈老和尚早就知会过县衙了。我看你就乖乖地回去封住你自己门人的嘴吧。”
说罢转身离开,气得那老道留在当场,一言不发。
于此同时。
“唉。”娄知县长长叹了口气,问严师爷:“老严,怎么办。”
严师爷带着绷带,斜依在炕上,看着匆匆赶回来的知县,问道:“少林寺那老秃驴到底怎么说的?”
娄知县说:“说了三点,
第一,少林寺的人少林寺自己处理。
第二,少林寺的名声少林寺自己会护着。
第三,武当少林,同气连枝。”
严师爷想了想说道:“这第一是好办,就是放人嘛,这个容易。这第二,意思是,保不住少林寺的名声,我们可就八成要倒霉拉。”
娄知县说:“是啊,可这事都已经传出来了,怎么往回收啊?”
严师爷没作答,一边想一边说:“这第三嘛,也就是我们对武当也得跟对少林一样。”
娄知县说:“哎,都是老张,逞什么英雄,武当山的人也敢砍,可也奇了怪了,他居然能一刀杀了清虚。”
严师爷说:“嘿,这清虚决不可能是老张杀的,他那点功夫,我们还不知道,我估计是这个人干的。”
说着在娄知县手上写了个郑字。
娄知县一拍大腿,“可不是嘛,百花楼是他的地盘。”
严师爷说:“所以,这武当山,少林寺,百花楼,我们一家也得罪不了。”
娄知县说:“那这案子怎么结啊?卷宗都封了,要是忽然撤了,老张肯定会闹起来的啊。”
严师爷嘿嘿一笑,问道“郑公子为什么不亲自出手,非要借着老张的手啊?”
娄知县说:“怕得罪武当少林的人?”
严师爷说:“不是怕得罪,是不想明哩得罪。既然他玩了这手借刀杀人,我们也得把它玩全了。”
娄知县问:“玩全了?怎么玩?”
严师爷说:“借了刀杀人,可刀还在啊,非得把刀都给扔喽,这才死无对证,这才踏踏实实。”说完微微一笑。
娄知县心领神会,也是一笑。
严师爷说:“老爷,我这伤拿不动笔了,只好烦请老爷您亲自写了卷宗,我给您口述吧。”
娄知县连忙拿过纸笔来。
严师爷眼睛一闭,“汝宁府柳河县缁衣捕头张诚安,酒后失德,于百花酒楼误伤民女,武当山道人清虚路见不平,怒起斥责,反为张诚安杀害……”
案头烛火跳动,映着两人忽明忽暗的表情。
一个是时辰后。
小李子领着二十个捕快,悄悄地摸到了百花楼三楼,只听见贵宾厅里张捕头的笑声远远地传来。跟着他的一个捕快问道:“李捕头,我们动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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