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落阳路十八号(一)
阿九从镜子中看着自己的男朋友,他正在挑选西装,而自己,则在心不在焉地画着眼影,仿佛幼童在墙上涂鸦。
他选好了领带,背对着阿九,问道:
——再过十分钟出门可以么?
——小西同学,不要催了,我就好了。
阿九一边说,一边戴上耳环。
小西接着说:
——今天小勤和小劳也去。
——知道,你的老同学都到场嘛,还有她,不是吗?呵呵
——瞧你阴阳怪气的。朋友而已,不是有朋自远方来么。
——呵呵,那你就乐乎吧。
小西无话可接,于是脸上露出真挚笑容。携起阿九的手,准备出门。
阿九像忽然忘掉了什么一样:我们去了,就不带什么礼物么。
小西说:又不是西方人,哪有那么多麻烦规矩。每顿饭都搭一瓶红酒,我们可没有那么阔绰。
说的也是。买房买车准备结婚,每个月可怜的薪水七扣八扣之后,剩下的那点屈指可数,恨不得掰成十三瓣花。哪里有这么多情调好讲。
于是二人携手出门,坐上了出租车,直奔市中心某处法国餐厅。
这是她选的地方。
呵呵,这个她,可不是阿九,而是阿九的前辈——小西的前任女友,在外埠居住,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忽然杀到本市,联络老同学,仿佛落叶归根。
还不到三十,干吗摆出这幅老气横秋的态势。阿九在出租车上暗想。然而越是此时,越是要大方,否则还不被人看扁了去。她转头看看小西,帮他理一下领带,仿佛照顾自己的小狗。心中暗暗鼓气。
一路绿灯,于是主人未到,客人先到。小西报出姓名,被侍者领至预订的座位处,就坐的只有小勤小劳二人。
小西过去,照二人肩头一拍,甚是熟络。阿九浅浅微笑,打个招呼。
三个男人立刻聊起来。阿九坐在一旁,一时插不下嘴去。
是的。当然。他们都是老同学,唯独阿九不是。他们所谈的旧事,也许阿九知道,然而不知怎么加入。只好傻在一边,默默地喝蒸馏水。
小勤看到嫂子落单尴尬,便转移话题问阿九近况,阿九正刚刚开口两句,坐在对面的小劳忽然站起身微笑:小兰,姗姗来迟哦。
不消说,主人驾到。
阿九放下话头,回头一看。
这是她和她第一次见面。
阿九知道她,当然是从小西口中。
所有的男人都在某些问题上保持惊人的一致,比如说前女友。小西也不例外,对此再三缄默,尽管阿九无比好奇,却也不好意思打破沙锅问到底,因此从小西处得到的描述也总是有限,怎样在一起拉,怎样分手拉,她统统模模糊糊地近乎不知,甚至连照片,也只得到毕业合照中只看得清轮廓的一张面孔。
她仔细地回忆那张面孔,对比眼前见到的人,发现几乎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关系。暗叹公费摄影师的技术拙劣。正在观察中,小西起身介绍:
小兰,这是我女朋友阿九。阿九,这是小兰。
阿九伸出手去,你好。握了握小兰的手,感觉一下是否比自己的柔软。
小兰依次跟众人打个招呼。五人二二一地坐下,叫来侍者点餐。
上菜很慢,只好聊天。
说实话,所谓的老同学聚会通常很无聊。尤其是常常在一起的那些。比如小西与小勤小劳。阿九闭着眼都能想像出来他们聊天的内容与神气。他们从来难找到新鲜的话题,可是却令人敬佩地对那些陈词滥调乐此不疲。
然而这次不同了,这次小兰也加入了陈词滥调当中。
阿九顿时竖起耳朵开始关注。
——可还记得小李那次被老师赶出去?
——哎,张老师又生了一胎,你们听说没?
——好久没去过学校后山了,不知道现在怎样?
——小熊嫁给小猫了,我都没机会去喝喜酒。
阿九开始打哈欠。哎,即使是小兰加入,也并未使话题变得有趣。当然,同样地,她依然没有加入讨论的资格与兴趣。她只好继续默默地喝蒸馏水。
小兰忽然转过来头与阿九攀谈,不过依然是那些查户口式的开场白。
哪里人啊,在哪工作啊,喜欢吃咸的还是甜的啊,之类。
然后立刻转入化妆品和减肥话题当中。
——啊,你好瘦,你平时很注意运动吧。
——啊,你皮肤好好,用什么牌子护肤品啊?
这是女人间永恒的话题。
如同男人总是讨论政治和女人。
谈到香水,阿九问,你平时用哪一款香水啊?
眼角余光中,小西不自然地举起水杯抿了一口。
阿九心中暗叹一口气。
小兰果然说出了她预期的答案,没错。正是小西曾说过喜欢的那种。
小西连忙出面转移话题。
阿九微觉醋意。心里一阵寂寞一阵怜惜。怜惜他,也怜惜自己。
还好菜上了桌。菜味冲淡了阿九的心中酸味。席间开了红酒。四个老同学对饮甚欢。阿九喝蒸馏水太多,腹中已缺乏足够空间容纳美酒,只好看着他们边喝边聊。
哎,忽然觉得自己是安插在这场夜宴中的稻草人。说说笑笑的老同学们像是另一个时空的麻雀在唧唧喳喳。她想挥手驱赶,然而麻雀仿佛意识不到她的存在,依旧我行我素。
稻草人?是的。只有壳子没有灵魂呢。
小西也觉得我是稻草人吗?
阿九看着说说笑笑的小西,仿佛坐在相亲的饭桌上,看着这个准备与之举案齐眉的陌生人。
然而小兰忽然笑着指着小西说:哈哈,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阿九猛然从稻草人的梦中醒来。
果然,她也记得,否则怎么平白无故挑了这个日子叙旧。
阿九看着小西,小西忽然有些尴尬,然后立刻笑道:呵呵,多谢你还记得,我还说一会要跟小兰请你们唱歌呢。
阿九心想,算你识相,还知道我在你身边。
小兰笑道:好啊,等会去唱呗。不过我先送你一个生日礼物吧。
小西一边呵呵笑道:好啊,谢谢拉,什么礼物啊?一边目光投向阿九,仿佛解释,仿佛求救。
阿九吊起双眼,故意不理。小子,人家送你礼物,看我做什么。
然而小兰并未从手提袋中拿出什么,反而起身离席。
众人目光随之游走,最终落在餐厅偏角的黑色钢琴上。
阿九心叫:不好。
是的,不好。
小兰款款坐在钢琴前,打开琴盖,轻轻说道:小西,这首歌,送给你,生日快乐。
双手拂动琴键,弹奏起来。
小西阿九两人脸色一齐变化。小勤小劳轻轻拍手。
这首歌名叫《徘徊落阳路十八号》。
三年前。秋天。一家咖啡厅。
小西与小兰对坐,良久无语。忽然对视一下,不禁相顾莞尔。
小西打破沉默,
——这算是和平分手吧。
——呵呵,是吧。从此以后还是好朋友。
——当然是,祝你异国工作顺利。
——谢谢。不过,你不要太想我哦。要赶紧成家立业。
——呵呵,那你就先结婚,让我死心。
——我啊,没人要了吧。
——怎会。
小兰轻轻转动杯子,沉默半响,说道,
——哎,想想觉得前途莫测。担心的很。
——那干嘛还去?留下好了。
——留下又觉得不甘心呗。
——呵呵,不甘心哦,这里有我都不甘心吗?
——唉,你呀。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朋友的命了。
——呵呵,听到你这么说我就伤心。
——那你还笑得出来?
——难道我跪在地上哭你就留下来拉?
——哈哈。你说的对,我一样不会。还会踹你一脚就走。
——切,还不是。
小兰叼起吸管。看着小西。幽幽地说,
——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走了。
——嗯,临别了,送你一个礼物吧。
——呵呵,你不要过来给我一个吻哦。
——呵呵,怎么会。
小西站起身来,走到大厅中央的钢琴前。弹了一首歌。然后回到座位,笑道,
——送你的礼物。
——居然没听过,你什么时候偷偷练的?
——哈哈,不知道了吧。这首歌叫做《徘徊落阳路十八号》。
——枫林区的落阳路啊,不会吧。
——呵呵,谁知道,曲子不是本国的,也许只是巧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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