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落阳路十八号(二)
小西听着曲子,眼睛低垂在餐盘里吃剩的蜗牛上,仿佛它会慢悠悠地爬出来一般。
《徘徊落阳路十八号》。
为什么她要忽然弹起这首歌。
小西紧紧捏了捏拳头,忽然觉得有只手放在了上面。抬头一看。
阿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是眼睛在闪烁,他知道她在问和自己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她要弹这支歌?
我哪里会知道?
阿九并不知道三年前的往事,她只是知道小西喜欢这首歌。
而她,也为了小西学会了这首歌,而且今天晚上正要弹给他,算做她出门前提及的礼物,可是被人抢先送出。
她看着小西,想说点什么,可是又找不到措辞,想问点什么,可是小西的眼神比她还迷茫,她只有叹了口,顿时觉得疲惫无比。
而小西也在动荡。心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边在想,小兰为什么弹这首歌,一边在想,阿九现在在怎么想啊,会不会生气。
他恍恍惚惚地,不知道该从哪边想起。然而小勤和小劳的掌声把他唤了回来,
——哇,弹的不错哦,你还会这一手啊。
——嗯,这个礼物很不错吧,小西。
——可惜我什么礼物也不准备给你,哈哈
——对了,阿九也会有礼物的吧。阿九?
阿九当然有礼物。她可以上去再弹一遍,让下面四个人继续瞠目结舌。可是已经没了力气,哎,不折腾了,随你们吧。只好笑了笑,说道:小兰弹得真好啊,小西很喜欢这首曲子呢,这份礼物太有心了,我就不献丑了吧。
小西默默无语,看着走回来的小兰。想了想,笑道:阿九我们俩之间还客气什么啊,就免了呢,小兰,弹得不错,很有进步,呵呵。多谢拉。
小兰坐下,微微笑着。
阿九微微侧看过去,她是醉了吗?
也许是吧,脸色开始红润,笑声也渐渐变大。手托下巴的动作也多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
不早了,即使是灰姑娘,也撑不到午夜的。还说去唱歌咧,今天晚上这场令人精疲力竭的饭局,折腾地也够了。
小兰邀请的大家,于是她做东,大家客气了几句,结了帐,走出餐厅。十一月的朔风一吹,几个喝了酒的人立刻东倒西歪起来。
小兰摇摇晃晃地,斜靠在了小西的身上。
阿九全身一震。心中更是一震。
而小勤小劳却互相搭着肩,问起小兰所住饭店的位置。
小兰醉意惺松地说,在枫林区,枫林饭店,我坐出租车就好拉。
小劳也是醉意惺松,哦了一句,说道,和小西一个方向哎,让他送你吧。忽然又想起来,问道,阿九,你哪个方向啊
阿九说,和小西相反方向拉。
小劳说,那和我跟小勤一个方向啊,我们俩送你吧。
小西转过头来,看着阿九说,我送你吧。我们俩先送小兰回饭店。
阿九忽然有点倦意,说,我有点累了,就自己回去吧,我是本地人哎,路很熟拉。你去送小兰吧。
小西看着她的眼睛。她点了点头。
于是小西说,好吧,回家电话。阿九亦点点头。
哎,默契,又是默契。都被这种默契培养成老夫老妻,失去了所有的激情和兴趣。
阿九看着小西拦到一辆出租车,把小兰扶上车,跟大家挥手告别。
小勤小劳也赶下一趟出租车走了。
只剩阿九站在餐厅门口,一阵冷风袭来,只好裹紧了大衣。
呵呵,好惨,好像被人抛弃一样。
是的,被人抛弃也不过如此吧。
是负气吗?居然许他送她回家。
被那支钢琴曲刺激到了吧。
也许是,可是,又能怎样呢,他是自己的男朋友哎,我打个电话,他就会立刻回到我身边。
那干吗听到那首歌,如此地心神不宁失魂落魄呢?
说到底,还是怀疑他余情未了。还是怀疑他爱我不如当年爱她。
哎,真幼稚。阿九踢开一颗石子。
石子滴溜溜地从人行道滚到马路中。
算了,既然幼稚,就幼稚到底吧。她急急拦到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
枫林区,枫林饭店。
呵呵,好像被善妒的女神灵魂附体。
枫林饭店依山而建,阿九让司机停在半山,想稍微走一走活动一下筋骨。
下了车,她伸伸腰,向山上走去。
“今天晚上非得让小西好好给我交代一下不可。”阿九心想,然而她不知道,在五分钟前,驶过这里的一辆出租车哩,小兰轻轻地搂住了小西的头颈。
“他要是不说,我就先一天不理他。”阿九暗暗地想,然而她不知道,在四分钟前,驶过这里的那辆出租车上,小兰搂住小西,轻轻地说,“这三年来,我无时不刻不在想你。”
“哎,可是这样很傻呢,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成熟起来呢?”阿九又踢开一颗石头,默默地想着,然而她不知道,虽然小西对小兰的话默默地没有回应,但他也把手轻轻地放在了她搂在他头颈的手上。
“他今天喝多了没有啊,怎么送了那么久啊,我都用走的半天了,他还没有回程,难道他已经回去了?”阿九心想着,眼看着灯火通明的饭店就在眼前,她拨通了小西的电话,
——喂,你在哪里啊?回来了没有啊?
——嗯,回来了,就坐在回来的车上。
哦,原来已经回来了,那我也得赶紧打车回家了。阿九心想。
前面山路上正好过来一辆出租车,看见阿九横在路上,急急摁喇叭。
——我也就回家了。
阿九边说话边赶忙挥手拦车。
咦,这个司机不是刚才小西送小兰那辆车的司机吗?
电光火石间。
不对,小西没有在回来的路上,他怎么可能比这辆出租车走的都快呢?
那么,他在哪?
阿九像被大石击中胸口,惨然地说不出话来。
出租车的灯光打过,照亮了山路边的路牌。
落阳路。
阿九蹲了下来,说不出一句话。想哭,没有力量,想笑,又没有立场,想嘲讽,也找不到对象。
手机中传来喂喂的声音。
多么可笑的呼唤。
我多么想我判断错误,可是我没有勇气查问。
我多么想听到他的解释,可是我会心痛。
我多么想痛骂他一顿,可是我已经没有气力。
呼唤声终于停了。
因为出租车那一声嘹亮的鸣笛。
饭店房间里的小西不仅从窗外听到了这声鸣笛,而且从自己的手机听筒中也听到。
两者相差不到一秒。但明白无误地是两声。
他急急奔到窗口,看到一个柔弱的身影蜷缩在路牌下。
他又回头。
小兰双手摊开,静静地跪坐在床上。默默地看着他。
枫林饭店,地址,枫林区落阳路十八号。
某个初冬的夜晚。有个人哭泣于此,有个人等待于此。
也有个人徘徊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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