狙击事件(二)
夜凉如水。刘一枪煮了一杯速溶咖啡。
他先把九个感应器的箱子堆在墙角,用黑布蒙在S1上面,用来遮掩它那引人注目的青色光芒。然后扭开台灯,一边啜着咖啡,一边仔细地研究总统的行程和地图。
总统不是市长,他不会每天呆在这个城市里灯红酒绿。
他要出国访问,他要去灾区慰问,他还要惺惺作态,他还要夜会情人。他很忙。
这就让刘一枪很头疼。行程表显示,他这个礼拜机会不多,总统只会在本市的室外出现两次。
一次是礼拜天,也就是后天下午,总统要准备下个任期的竞选,会在荷花广场进行一次一个钟头左右公开讲演。
一次是礼拜五,也就是一个礼拜后的今天,总统会出席首都大学的校庆晚会,而这场为时一个半钟头的晚会,是在大学的露天体育场里举行的。
第一次机会大概要错过,时间太短,来不及布置感应器和调试。
其实第二次的机会在时间上也不太充裕。只不过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看来第二天就得布置起来。
刘一枪一边想着,一边翻开地图,寻找合适的线路。
他喜欢工作的感觉。很多男人都喜欢工作的感觉。虽然他们会喊累喊苦喊得不偿失喊被人剥削。可是他们就是喜欢工作。
因为只有在工作的时候他们才会觉得这个地球离了他们无法转动。这样才能满足他们的虚荣心,让他们觉得自己重要。
他们其中有相当一大部分觉得自己工作时最有魅力,他们同样相信绝大多数女性和他们持相同的观点。
此刻刘一枪就是这种心情,他为历史将被他改写而感到激动不已。因此直到夜阑他依然兴奋地计划这次刺杀。
当然他没有停止幻想事成之后的场景,诸如他挥金如土他声名显赫他受到万千同行敬仰。
他将成为杀手中的明星。这个时代,只要出名。就拥有一切。
张爱玲说过,出名要趁早。
二十九岁的他已经被这句话伤透了自尊,但此刻,他终于准备亲自体会这句话的魅力了。
是的,二十九岁,还算年轻。
他想着想着,天色渐渐转亮。
第二天的太阳升起的似乎比任何一天都早。
刘一枪打个哈欠,收起地图和计划草图。今天他要出门落实昨夜标注在地图上的感应器埋设地点。
他背起相机和地图,出门前没忘记再看一眼堆在房间里的几十个箱子。
这里面就是感应器,虽然貌似装了那么多箱子,而其实它真正的核心结构很小,只有一部手机大小,九个内核也不过用一个箱子就已经装好,而剩下的十几个箱子,都只是它的伪装而已。
想也知道,不可能把感应器赤裸裸地绑在树上,让路边的流浪汉以为是谁丢掉的手机,然后欢天喜地地捡走。
所以对于感应器来说,第一重要的是埋设地点,这是科学的、确定的。第二重要的是伪装,这是灵活的、需要发挥的。
伪装,就是说谎。说谎很难,因此它的重要性永远不能排在第一位,然而也不能排在太靠后。
因为一个人如果总是不说谎,很快他就失去再说话的机会。
对事物来说,也是一样。
而感应器的说谎系统由四个分类系统构成:
活动系与不动系,相似系与相悖系,黯淡系与醒目系,独立系与辅助系。
每种伪装都需要从具体环境出发,然后从这四个分类系统寻找合适的伪装方式,当年这门功课,刘一枪同学考了满分。
于是他带着这些自己熟悉的知识满怀自信去考察现场了。
第一个埋设地点预计设置在距离万安大厦
感应器需要埋设在开敞的空间中,又不能受到金属的阻隔,面对一栋钢材框架结构的高层建筑,刘一枪有点被折磨。
更令人折磨的是,门口保卫室里那个身着蓝色制服的保安已经把假装在看报纸的眼睛偷偷地透过报纸边缘,停留在刘一枪同学身上十几分钟了。凭借他敏锐的职业素养,保安大叔知道,这个背着相机、手持纸笔、在楼下一站就是十几分钟的家伙,肯定不是来租办公室的,他的身份只有三种可能:
一,踩盘子的。今夜月黑风高时要来行窃。
二,记者。业主举报物业公司的不良行为或者本楼存在豆腐渣工程的潜质。
三,做调查的学生。
无论是那种可能,他都不是受欢迎的人。
保安大叔已经暗下决心,为了对得起自己每个月的五百块钱工资,也要在这个人靠近的时候大肆盘问一番,然后驱逐出去,以展示自己的威严以及自己那碗饭不是白吃的。
可惜的是,刘一枪却迟迟没有行动,他既不走进大门,也不离开门口,就站在那里一会往上看看,一会往门里看看。
保安大叔很着急。
为什么你不赶紧进来被我骂一顿呢?大叔暗想。
而刘一枪终于不辜负大叔的希望,走进门来。
保安大叔兴奋异常,动如脱兔,丢下报纸嗖地跳将出来,厉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刘同学被吓了一跳。慌忙答道:“没干什么,我就是随便看看。”
保安大叔用“此路是我开”的语气对刘一枪说。“这里不能随便看,要看到别处去看。”
刘一枪大怒。他可不是盗贼或者记者,他更不是学生,百无一用。
他是杀手,曾经杀过人的杀手。他挥手之间就可以让这个中年男子人头落地。
然而,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断地告诉自己让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他不是一般的杀手,他要做名满天下名噪一时名垂青史的杀手。
于是刘同学咽下一口气,低声哀求道:“我就看一眼,您通融一下让我进去吧。”
保安大叔更是得意,摇了摇头,连话都不屑于说的样子。
刘同学开动脑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来,左手递一支,右手递一包,说:“我就进去几分钟而已,您就抬抬手吧。”
保安大叔低头一瞄,发现并不是什么好烟,立刻觉得自己终于找到展示自己不受腐蚀的高贵品格的机会了,两手一推,继续摇头。
刘一枪双手尴尬在原地,不知道怎么收回来。脸上一红,暗动杀机。可又是硬生生地压了下来。退出大门,看了一眼,铩羽而归。
第一次埋设行动以毫无任何成果的失败而告终。
回到万安大厦后,刘一枪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床上,开始反省今日失败的原因。
其实人在生气的时候不适合做任何反省,因为不冷静的反省,只会让人更加不冷静。
刘一枪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他没法不生气。他满怀热情地通了一宵,制定了详细的可实施性极高的埋设计划,铺平了通往辉煌未来的第一段道路,然后被一个长相猥琐地位低下的小保安拦住了脚步。过去的日子里,他从来未把这种人放在眼里过,在他眼里这些小角色只不过是在自己身边点头哈腰毕恭毕敬,自己随便扔点好处就屁颠屁颠跑着争抢的市井小民而已。而今天,这个市井小民不仅理直气壮地把他一脚踢出大门,甚至还用令人作呕的态度把他羞辱一番。这口气怎么咽的下去。
然而他又不能杀了他。
是的,虽然他曾经因为气愤在学校杀过老师,但是当时他还未成为一名真正的杀手,因为他当时还不明白这条据说也是杀手的基本原则之一:
不能为了自己的情绪而杀人,因为没有人付钱的生意,永远都不要做。
是的,杀手是枪,而枪是没有情绪的。
但杀手毕竟不是枪。
刘一枪虽然叫做一枪,可是他也不是枪。他从赵黑棍处回来后一直带着的意气风发的感觉在此刻受到了强烈的打击,甚至几近消弭。毕竟,拿着枪中之王刺杀总统的伟大事业和被保安赶出大门的糗事实在太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了,简直就是两本风马牛不相干的小说中的桥段,可它们确确实实地就在前后两天发生在了小刘同学的身上。
他感觉自己被戏谑的命运扇了个嘴巴子。
然而伟大的事业总会遇到绊脚石的,伟人之所以是伟人,就是能够把绊脚石一脚踢开,而不是摔得头破血流。刘一枪暗想。然后下定决心要做伟人。
于是他开始制定更详细的计划——如何骗过保安埋设第一枚感应器。
然后他发现这个计划无从制订,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机会进去里面,因此也完全不知道那栋写字楼的环境,这让他怎么制订呢,应该用四种伪装系统中的哪一种呢?
他抓抓头,撕掉这一份计划书。另找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下新的计划——
如何骗过保安。
是的,这个计划比较靠谱。事情要一步步做,否则只会被认为是脚步不踏实地的演说家。以务实为准则的刘一枪对于这个计划有以下几个打算:
一,杀掉保安。这个表面看上去比较简单,但实际上却恰恰相反。出于前文提到的杀手的变态原则(不做没钱的生意原则),在没有人给这个保安大叔的死买单的情况下,小刘是不能杀了他的。除非小刘自己雇自己杀了他,但是根据杀手世界的原则,杀人生意必须通过经纪人来完成,没有经纪人的生意,就不是生意。可惜他恐怕来不及时间去找经纪人来委托自己杀掉保安了。这段话比较拗口,可是中心思想就是,根据杀手世界的原则,小刘在有限的时间内不能杀掉保安。
小刘抓狂了一阵子。然而他有第二个打算。
二,给保安下药,让他睡着,然后潜入。刘一枪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可是转念一想:保安凭什么就得喝他递过去的掺了药的饮料呢?而且药又在哪里呢?他只是一个杀手,不是五毒教教徒,会随身携带各种******。
小刘继续思考。
三,变成隐形人潜入。刘一枪赶忙敲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让自己收摄心神,不要胡思乱想。做人要务实。
小刘接着思考。
四,伪装成有权进入大楼的人员进入。对了,这个是最靠谱的。刘一枪认为自己有以下人物可以伪装:业主,业主的二大爷,收水电煤的,警察,等等。而他决定伪装成地区政府的调查人员。因为比较好伪装。
主意已定。
刘一枪心情愉快地打开电脑,在网络上调出该地区政府的官方网页,随便找了一个主事部门,熟悉了一下人员名单,然后迅速地在电脑中写了一封介绍信,绘制出一个公章。出门找了一家打印店,打印完毕,大功告成。
当然,他不会傻到立刻就拿着这封假信去找那个骂了他之后暗爽的大叔要求入内。凡是低估别人智商的人统统智商不够高明。刘一枪带着盖着公章的信,来到写字楼附近,远远地等着,直到那个大叔交班,他才放心大胆地走过去。
此时只有四点左右,还未到下班时间,然而临近周末的上班族总是人心惶惶,这个刚交班的保安也不例外。他正在左顾右盼时,刘一枪同学已经走近。
刘一枪敲了敲保安室的玻璃,把信在保安眼前一晃,说道:“你好,我是地区消防办公室的,最近本区在举行七城防火创新优活动,我来检查一下贵单位的消防措施。”
保安接过介绍信,横竖也不分地看了一眼,点头请刘一枪同学进去。
刘同学心中暗喜,没想到如此容易,刚才被打击的心灰意冷一去不复返,立刻转化为趾高气昂走进写字楼。
他在大厅左顾右盼一番,貌似是寻找安全通道的标示是否清晰。实际上他已经看到了他要的信息:
就是它了。
刘一枪坐电梯直达
刘一枪亮出王牌,说了刚才的那番说辞。
前台小姐脸上微露难色,说道:“请稍等,我去问一下王经理。”
刘一枪故意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抬手看了一下表。小姐见状,急忙拿起电话,低声说了一下,然后笑着对刘一枪说:“我们王经理请您进去。”
衙门的人就是有面子啊。刘一枪暗想,然后走进门去。
王经理笑着迎了过来,说:“欢迎检查,您都要看什么设施啊,我们这里有点乱。”
刘一枪嗯了一下,说:“主要看看你们消防通道,消防器材之类的,还有自动淋喷装置。”
王经理带着刘一枪四处转着,然后逐一介绍。刘同学暗中观察。
他发现
刘同学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王经理介绍着,一边把目光投向了偏于一隅的厕所。没错,就是它了。
这个厕所的设计比较独特,平面是一个长条形的,男女从中一分而二,更合适的是,它正好处于整栋建筑的一个短边处,因为之间是人行动的走廊,而两者之间也只是一栋合成材质的隔墙而已,子弹完全可以从此处穿越过整栋建筑。
刘一枪猛地打断王经理的话,问道:“这里怎么回事?”
王经理忙问:“哪里?”
刘一枪一边走向厕所一边问:“这灭火器怎么挂在墙上?”
王经理跟着刘一枪走了过来,看到挂在墙上的灭火器,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不挂在墙上挂在哪里?”
刘一枪说道:“根据新的消防法的规定,凡是容量大于3立方分米的灭火器材,必须置于室外通风处!”
王经理闻所未闻,只能啊了一声:“现在是这样规定的了啊?”
刘一枪振振有词:“是的,灭火器材置于室内,容易使得各种灭火气体泄露,对人体造成不必要的伤害,而且由于瓶体气压较大,在发生火灾时还有爆炸的危险,而置于室外,一方面保证室内的空气健康,另一方面便于室外消防人员取用,而且,置于室外的醒目红色还有利于市民消防意识的提高。”
王经理听着,不由得维维诺诺。
刘一枪长官做了总结:“总之,这样是不合格的!”
王经理赶忙说:“那我们就立刻安置到室外去。”
刘一枪说:“不行,这些消防器材已经放置室内过久,估计气体已经泄露很多,失去消防作用了,需要全部更新。”
王经理听弦音知雅意,立刻头大如斗:“这个太麻烦了吧,您看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呢?”
刘一枪开始过保安瘾,微微摇头不语。
王经理一看有所转机,就打蛇跟上:“我们小公司,资金周转不灵,实在折腾不起了呢,您高抬贵手一次,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一定互相照应!”
刘一枪长叹一口气,说:“好吧,看王经理也是爽快人,但是你也知道,这也是有任务的啊,我也不好交差,就一瓶吧,换一瓶!”
王经理感恩戴德,让前台封了个红包,刘一枪半推半就,约定下个礼拜一亲自送灭火器来。王经理更是口不停言谢,送到电梯口。
刘一枪挥手告别,在电梯里纵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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